夜已过半,陈观殊依稀能感受到景凝的心境起伏,待他寻到四阿殿前,台阶下面躺着天随子的尸体,两颗眼珠子都被人挖了。
他在府里找了一圈,仍然不见景凝的踪迹。
陈观殊心中焦急,直接跃墙而出。
景凝确实离开了陈府。她看不清脚下的路,白天还好,在这深夜里头,眼前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漫无目的地游荡在街头。
从广袖里伸出来的两根绸带,犹如两抹鲜红的血流淌了一地。
天色转明,街道两边有人家早早出来摆摊。她有所察觉,从容垂下眼皮,遮去渗人的白瞳。
银蝶在前方引路,被一条河拦住。船夫观她模样惊人,以为是仙人降世,忙不迭请她上船,渡她过河。
那把伞丢在陈府,此刻太阳毒辣,直直照射在她的头顶上,连脸色都虚弱了三分。
不知不觉来到一座寺庙里,一阵清风拂过她的衣裾,吱呀一声门开了。
默然片刻,一个惊讶的女声响起,从台阶上下来,激动地抓住她的双臂。
“景凝姑娘!果然是你。”
景凝下意识睁眼,对方似乎被吓了一跳,抬手在她的眼前挥了挥,很快又热情地请她进门。
景凝思索良久,有些不确定问:“你是刘容净?”
刘容净喜道:“是我。我哥哥也在这里。”
庙里并不大,除了正中央的神像之外,两边皆各有两张简陋的木桌,柱子旁边摆了一定数量的蒲团。而神像台后面有一块垂下来的灰色帘布,里面便是吃饭、睡觉的地方。
刘容净拿来蒲团邀她坐下,景凝婉拒了。径直往神像台去,隔着香炉她摸到了底座。
如此举动,于神像而言是为不敬。可刘容净不敢拦她,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到她的脸庞,再与神像一对比,事实不言而喻。
刘容净不由得大吃一惊。
景凝的手忽然缩了回来,指腹渗出了血。顿时眉心蹙起,刘容净分辨不清她的神色,连忙拿出手帕给她包着。
“这是神女像?”
刘容净怔了怔,点头道是。
景凝仰头间有几分落寞之色,视线定格在神像上,白瞳映出一抹金色。“会有人来拜吗?”
“有的。”刘容净轻笑。说起这个她倒是欢快不少,口若悬河:“多半是城里的穷苦妇人,为孩子和夫君来祈福的。好在那时王致抬来的几箱聘礼还存着,不至于入不敷出,还可以分给那些为吃食忧愁的人。”
“在这里,还可以为我父亲、母亲念经祈福,愿他们早日脱离苦海,重新投胎。”
景凝轻勾了下唇:“那些钱可不要被旁的人发现,否则就落入匪徒手里了。”
刘容净郑重颔首:“我知道的。”
正想说什么,一股浓重的味道扑入鼻间,她骤然低呼一声:“啊!我煮的饭糊了。”
她这一走,手帕便掉了。
呆立片刻,一阵风挟着人气袭来,景凝微微侧头,一个朦胧的身影窜入眼中,脸庞登时蒙上一层阴影。
“你是谁?”
那人把手帕递到她面前。温声道:“这是我妹妹的。”
景凝面色无异,点首问礼。
刘默乘端量着她的侧脸失了神,踌躇许久,小心翼翼出声询问:“在下逾越,敢问,能否为姑娘作一幅画?”
景凝神色微敛:“抱歉,不太方便。”
刘默乘心中遗憾,下一刻生出了别的心思。默默将这张脸刻在心底。
恰在这时,门外的敲门声传进来。
一抹玄色的挺拔身姿缓步入门,打着一把伞,天光从他身后窜入庙里,一时之间熠熠生辉,犹如祥云罩顶、天神临世。
陈观殊目光触及那尊神女像,一丝难以捉摸的神色爬升至他的脸上,遁入眼底。似惘然又似释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