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三,如此军制便是突出了东丹中枢与各大部落的矛盾对立,除了腹心部、宫分军以及依附并效忠于朝廷的南人能够得到国家支持,其余的皆是地方自理。对于部落军没有战争就意味着没有财富来源,意味着随着人口孳生,自己的属地无力支持部落发展,而对于属国军来说,若是不能发动战争,便没有借口削弱他们,便没有理由使他们紧密依附于自己。
便是这种体制,除非有稳定且持续的财源为东丹中枢供血,而使得中枢可以通过钱货拉拢更多部族军,否则东丹便不能阻止大贵族们妄图发动战争来聚拢财富,或者以此间接的掌握中枢权力甚至拥戴自己属意的君王来实现财富转移,比如太宗指定的接班人便是因此倒下,当今东丹国主的父亲景宗壮年崩殂也是因此,即便是绮里太后已经称制十余年仍无法如慈圣一般如臂使指掌握朝局便是如此。
昔日还有凰帝震慑住各藩国的野心,但随着凰帝年迈,各藩国已经蠢蠢欲动起来,更由于前两年大綦在与北戎征战中初尝败绩,这些人便按捺不住,行事各是大胆急进起来,如今东丹南下只怕是其内部许多人的共识了。
因此,即便是承守真等人也将唯一能阻止战争的可能寄托于大綦与大晟的介入上,便是退一万步,也不希望最后是大肇一力抵御东丹南下。
城楼上几个人的长吁短叹并未耽搁东丹使团浩浩荡荡的入内,而按着礼制,客省勾当公事官与礼部主客郎中将会在使团住处,便是紫虚观奉上谕赐宴,天子赐宴也是规矩并对应等级,东丹使团于国礼上排在宇朝、大綦、大晟之后,便是天子朝宴、御宴、宫宴、正旦、寿宴、郊宴、咸宴、景宴、小宴等对应排列下来,而东丹则对应闲宴,因为此时并非直对御前更是降等用景宴,饶是如此,也是京府诸司协力操办,而代表地方参与招待的便是营丘潭、营丘栿父子,霄瑟夜、霄春臣父子,代表监司莅临的则是杨永节领着源净、风鸣、熊暠、彰小乙四人。
绮里远山也是拐弯抹角问到了会见承公之事,听闻承公已经安排三日内便盛情款待,两边从容会谈,这才安下心来,随即觥筹交错也就轻松许多,只是筵席上少了绮里冯多罗,还是让人意外也觉得惬意许多,只有源净、风鸣几人颇为戒备。
直到曲终人散,各自回家,源净他们三人一路这才将心中疑惑一吐为快。
“小乙哥,可有所发觉异常地方?”
彰小乙是他们几人中出名的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跟着雷厉身边更研习了许多细入毫芒的手段,听了风鸣这般问,便将自己所见所闻和心中疑问一一条陈,
“只怕诸位师兄弟也应该发觉那壮大副使看似凶猛,却是脚底下虚浮,其实便是有些武艺,只怕也是有限,难不成所谓东丹骁将不过如此而已?只是再看下去才发觉莫说那拉住此人的副使,便是那正使只怕也是弓马娴熟之人!”
源净点了点头,他也是久在边地的武人,这些年来所谓边境安宁,那些正规禁军兵马反而疏于战阵,不同于正规兵马,对于东丹许多散兵游勇的南下打草谷,源净这等半官半民的乡兵、土兵统领才是主力,因此也十分认同彰小乙的发现,还补充道,
“小乙所言不错,我看那正使虽然走起路来也是四平八稳的官做派,但是有些细节确实能看出此人弓马只怕还是个高手!当时大多数人都将注意力放在那莽夫身上,但是我在边关对付这类东丹人习惯了,东丹人擅长者唯骑射尔,攻则如鹰鹘张两翼而下,行仿若狼群般衔尾而进,因此我当时便将注意力放在了其身后上,便看到那正使下车之时动作,并非从车后下来,乃是从驭者身旁一跃而下,”
听到这里,二人也没听出什么异样来,
“他下了车后,身后侍从第一反应不是前后左右的扈从,而是其中一员武将呈上来兵刃箭矢,而他走过来这一路上的东丹人即便是在他身后面露复杂神情,但是当着他的面都是恭敬地透着畏惧。”
小乙这时候也说道,
“果然如此,我也是觉得有些奇怪,今日来看分明是东丹人内部也是分作两派,却不知筵席间其使团内部上上下下在他面前都是有些谨小慎微的过分。”
风鸣不解,
“此人作为正使,所有人对于他毕恭毕敬岂不是应有之意?”
小乙摇了摇头,
“清鹏,咱们祖上虽然都是北疆边地,但是你少小便在山上学艺,对于东丹国你若是拿咱们大肇制度去套用那实在高看他们了,莫说此人不过是使团正使,便是回到东丹此人贵为南院太师,也管不到北院上面去,便是北院那边当他面杀人,他也无权处置,所以唯一可能。。。”
“唯一可能,此人也是将来大军主帅之一,这些人担心得罪了他,未来逃不过军法。”
风鸣还是有些狐疑,
“不至于吧,这些使团随员各安本分罢了,回到东丹也是各有所属,哪里这么许多计较?”
这便是以风鸣为代表的许多人,虽然东丹乃是大肇首要威胁,但是却还是知之甚少。
“清鹏,莫要小看了这些亲卫侍从,甚至是宫奴,”
源净说道,
“他们可不是寻常人物,这些放到军中都是堪比你我这等的军中中坚,都是承上启下的军头,便是那莽汉顶着的祗候郎君名号,名义上是东丹国主内帐侍从官,放到军中便是杨钤辖的位置。”
三个人回到智金宝宅中,又把这些话说给诸兄弟们知晓,果然雷厉、宗淑甚至芦颂这些北地人也觉察到了不同。
“若是如此,说不得这次东丹南下还是场御驾亲征的大场面了,”
宗淑这副憨厚样子却总是有惊人语。
与此同时,听了营丘潭他们交待了今日接待东丹使团的情况后,承守真也得出了同样的结论。
“惟公,形势不至于此吧,闻听那绮里太后与少主虽然已经秉政十余载,但是仍不能掌控诸部大人,如今绮里挞凛与宁静王合力南下,图谋我朝不过是利益驱使,窥伺神器才是根本,若是东丹中枢也一同南征,岂不是自投罗网?”
苍龙固也并非单纯是个字词臣,对于时局知之甚详。
承守真摇了摇头,
“子淳只知其一,若是按照之前北边谍报确实如此,然而今日再看这东丹使团,只怕并非如此简单,说句不好听的类比,便是庆康年间,咱们政府也有许多你来我往的争端,难不成那时候面对北疆边患还能彼此攻讦,自毁干城么?”
承守真站起身来,示意其他人安坐,而他则缓缓踱步,正如其内心也在默默揣摩,一炷香时间才又继续说道,
“北地守臣紧紧盯着东丹并无差错,只是咱们不能将眼界只着眼于东丹身上,”
他平视前方,似乎透过堂前,眼光已经投放千里之外。
“咱们都忽视了大綦朝局对于东丹政局的影响,大綦之于东丹的影响力绝非咱们大肇与大晟所能比拟,不敢说父子之道,也是兄弟之义,若非凰帝登基,哪里有绮里太后称制秉政之格局,”
宗淑自顾自的说着,也是这里都是同门兄弟的渊源,否则这些话便是颇有些犯忌讳,毕竟慈圣太后称制也是大綦凰帝全力支持的结果。
因为凰帝是女主称帝,乃是自女娲氏之后数千年间未有之事,莫看凰帝敢为众人先,更希望她并非是孤立无援者,对于大肇、东丹等邦国这等太后秉政之事,不仅仅是乐见其成,更是全力支持。
因此宗淑提及绮里太后背后有大綦凰帝的支持,本朝慈圣又如何不是如此,以至于如今西陆诸邦国也将少主登基太后秉政行程惯例,哪怕是大晟自强于东隅,当今天子眼看着太子羸弱,士族蕃兴,更是依赖皇后日后能辅政新帝,以至于太子生母,大杨皇后薨逝,更是再娶其胞妹小杨皇后,便是冀望于皇后家族一脉相承,能庇护自己这一脉衍嗣繁茂、永祧家邦。
宗淑便把茶案正中的篆香炉比作大綦,继续说道,
“咱们也莫要自欺欺人的说甚么天下诸雄,四邦相合,其实便是大綦盛大,余者皆为其威势笼罩罢了,差别者便如这香气,浓淡无非是远近之别。然而大綦盛大也经不起岁月坎坷,虽然凰帝乃女中豪杰,便是对比男儿郎也堪称魁首,但毕竟以母易子,以妻凌夫,牝鸡司晨,这场变局中多少大綦精英死于内斗?数十年来,凰帝已经是油尽灯枯,如今大綦统嗣之争已经流于表面,又是多少皇亲贵戚命归一旦?”